第一百五十章 香烛
她面上带着倦意，眼底却清明一片。
良嬷嬷抬眼看她：“侧妃可是乏了？这些账目繁琐，您又是双身子，若撑不住，便早些回去歇着，莫要累坏了。”
“嬷嬷说笑了，妾身这点辛苦算什么。倒是嬷嬷，几十年如一日地为王府操劳，才是真的辛苦。”琳琅翻开一页，指着其中一项询问，“这上等的银霜炭，竟要二两银子一斤？妾在魏府时，记得最好的炭也不过这个价钱的一半。想来是王府用的炭，品质格外不同吧。”
良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王府采买的东西，自然是京中最好的，价格贵些也属寻常。”
“侧妃初来乍到，对这些不甚了解，往后看多了便知晓了。”
良嬷嬷话里话外的意思，琳琅一个丫鬟出身，没见过世面也是正常。
琳琅也不恼，只弯着一双狐狸眼，笑意盈盈：“原来如此，是琳琅少见多怪了。只是……”她拿起旁边另一本册子，“妾瞧着这采买单子上写着采买银霜炭五千斤，可这入库的单子上，却只记了四千五百斤。这中间差了五百斤，不知是运送途中有所损耗，还是另有缘故？”
这下，良嬷嬷不能再装作听而不闻了。
她放下手中的活计，目光落在琳琅指着的地方。
她已经有些眼花了，这些小字需要辨别很长时间。
不过琳琅说的事，她心里也不是完全不知情。
这等小纰漏，往年不是没有，但从未有人敢当面指出来。
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“许是记录的下人笔误了。”良嬷嬷轻描淡写地揭过，“年底事多，人手杂乱，出点差错也是有的。回头老身查问清楚，再给侧妃一个交代。”
琳琅见好就收，乖巧地点了点头：“有劳嬷嬷了。妾就是看着账目，随口一问，嬷嬷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琳琅嘴上说着“莫要放在心上”，手里的动作却没停。
良嬷嬷坐在对面，心里却不像面上那般平静。
她几十年来滴水不漏，不想今日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抓住了错处。
午后，姜野悄悄从后门进了涵光院，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交给了画屏。
画屏转交给琳琅，琳琅展开一看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纸条上的字已经尽可能地规整了，但还是歪歪扭扭，需要仔细辨认。
纸上罗列的，正是京城各大商铺关于祭礼用品的市价，与账册上的价格一比，高下立判。
琳琅将那张纸条重新抄写了一份放在桌案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良嬷嬷身边的丫鬟过来送东西，琳琅特意让她在书房里多留了片刻。
那丫鬟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纸条，虽然只是一瞥，但上面的“炭”“布匹”“市价”等字眼，足以让她看个分明。
丫鬟退下后，琳琅才慢悠悠地将纸条凑到香炉的炉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她知道，那丫鬟一定会把看到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告诉良嬷嬷。
琳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她要让良嬷嬷知道，自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良嬷嬷亲自过来了。
“侧妃真是好本事，这么快就将去年的账目都看完了。”
“不过是些陈年旧账，妾也只是囫囵看个大概。”琳琅让紫苏给良嬷嬷倒了杯茶，“妾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，想请嬷嬷参详一二。”
“妾瞧着这祭礼上用的香烛，每年都是从固定的铺子里采买。不如今年换个法子，咱们多找几家铺子，让他们各自报上价格和样品，咱们择优而取。如此一来，既能保证品质，或许还能为王府省下些银钱。母妃勤俭持家，想必定会喜欢的。”
良嬷嬷心中冷笑，这狐媚子，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
这是想从她手里分权呢。
但良嬷嬷面上不好反驳，只能点头道：“侧妃想得周到，老身这就去回禀王妃。”
兰芷居内，良嬷嬷将琳琅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妃，末了，还不忘添上一句：“琳琅侧妃真是聪慧过人，刚接手账目，就想着为王府开源节流了。只是这采买的事，向来都有定例，若是贸然更改，怕是会乱了规矩。”
王妃当然明白良嬷嬷话里的意思。
这个琳琅，野心不小，一上来就想动她的人。
“香烛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按她说的办吧。你从旁看着些，别让她累着，也别让她把王府的规矩给忘了。”
良嬷嬷听懂了王妃的画外音。
虽然敲打了她，但也是在默许她给琳琅一些教训。
只要不出大格，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侧妃吃点苦头，王妃是乐见其成的。
“老身明白了。”良嬷嬷躬身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琳琅拿到了香烛采买的差事，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找商户报价，反而先沉下心来，将手头所有账册又细细过了一遍。
她心里清楚，王妃和良嬷嬷这是在看她的笑话，等着她出错。
这差事看似不大，实则是个烫手山芋。
王府采买的供应商，背后盘根错节，哪个不是沾亲带故，或是早就打点好了的？贸然换掉，有些人怕是要急了。
这天下午，琳琅正对着账册出神，画屏端了碗新炖的血燕进来。“娘娘，歇歇吧。您都看了一上午了。”
琳琅捏了捏眉心，接过燕窝，却没有立刻吃，反而问画屏：“我让你去打听的事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“打听到了。给王府供应香烛的‘聚香阁’，东家姓黄，是良嬷嬷娘家侄子的连襟。听说这黄掌柜的儿子，前阵子在外面跟人赌钱，欠了好大一笔债，正愁没地方填窟窿呢。”
琳琅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。
这就对上了。
账册上那高得离谱的价格，原来是填赌债去了。
“二小姐那边呢？”琳琅又问。
“花房日日都把您要求的鲜花送去，二小姐没说什么。”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，琳琅心里有了底。
第二日，琳琅便让姜野传话出去让商家前来报送样品和名录。
虽然肯定会交给姜云和负责，但是面子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。
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香料铺子，都想搭上王府这条线。
一时间，各种名贵的香料、精致的烛台样品，流水似的往涵光院里送。
琳琅也不急着定下，只让画屏和紫苏将各家送来的东西登记造册，分门别类地摆好，自己则每天花上一两个时辰，一一细看品闻。
良嬷嬷见她阵仗搞得挺大，却迟迟没有决断，心里越发不屑。
在她看来，琳琅不过是虚张声势，最后还是得求到她头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