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辞职|热风32℃
何佳熹到公司的时候,正是中午午休结束,大家伙儿上班的点。她穿着一身米色长裙,头发吹得慵懒有质感,出门前还特低喷了甜蜜感十足的香水。如果不是她手里提着的电脑包,这样的人出现在办公地只剩黑白色彩的写字楼,都会被认为是来看望家属的。
电梯里遇到公司的几个熟人,但一向不是同一个部门的,何佳熹也就点头微笑带过,并没有多交流。
静谧的空间里,五六个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,但此刻大家伙儿都盯着手机,又或是抬头发呆地看着电梯的层数,谁都没有搭理谁。其实来公司一年多了,饶是何佳熹这样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人,在公司里熟悉的也没多少,往往都是几个项目合作下来,才熟起来的。
平时,大家伙都是擦肩而过,每个项目之间又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,哪有机会说话。
况且何佳熹早就向曼丽说过:那些做垃圾节目的人,我才不愿意和他们说话。
这是戾气十足的,也是何佳熹性格中改不掉的一方面——她对那些自己不喜欢的,没有文艺价值的内容,往往是嗤之以鼻,捎带着连相关的人也看低了。
她一直对周云通喜欢不起来,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。
何佳熹进公司前的第一个项目,是周云通带着她做的,当时还流行草根文化,那一次一位家庭条件还算不错的盲人,来录制节目。周云通要为他安排一些台词和脚本,在了解到他实际的家庭条件后,周云通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否决了,硬是给他编了一个凄苦异常、自立不息、生命奇迹的草根盲人形象,将“惨”卖到了极致。
虽然当时这位盲人没有大火,但也算是有一定的知名度。
过不了多久,造假生活背景的事情就被别人挖了出来。但当时公司知名度不高,收看节目的人也不多,因此让人难堪的真相摆在了面前,也没有人关心。
“叮”向上的惯性戛然而止,电梯提示一声厚,门缓缓打开了。
方才如同回忆一样闪过的男人,正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电梯口等她。
何佳熹面无表情,疏远的眼神从他得意的脸上擦过,正要越过他的时候,周云通喊了她一声。
何佳熹扬了扬下巴,勾起嘴角:“周总,等人?”
周云通微愠:“熹熹,你不用讽刺我。”
“周总,你叫得这么亲昵不合适。我担心我男朋友会生气。再者……”何佳熹理了理头发,看上去有几分气势逼人,“我讽刺你,那怎么样?做得出事情,还怕别人说?”
周云通一双冒火的眼睛盯着她,她总是这样雷雨般的脾气,早就知道,可真正枪药吃到嘴边,周云通心里蹿着一把火,什么难听的词都能在心里把她骂一遍。他空口嚼了嚼,好像要把她这副好无所谓的样子嚼进去,“何佳熹,你现在什么处境心里不清楚?再说了,职场上,谁做得好,谁就领导项目。你怎么还像刚毕业的实习生那样……抱有美好的想象。”
何佳熹嗤笑,忍不住为他鼓掌:“早这样多好?一直在我面前装作翩翩君子,两年多了,很累吧。”
“你还真是……破罐破摔。”周云通失笑,松了松领带,“好了,随你怎么说,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做同事了。我送你过去。”
“那就麻烦周总了。”何佳熹往旁边靠了靠,示意周云通先走。
他靠前行,何佳熹一步懒似一步地、慢吞吞地跟在后面。周云通回头看她,正低头看手机,估摸着是邵川的消息,她笑得甜蜜而又娇羞。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,好看的让人嫉妒和愤恨。
周云通道:“挺可惜的,佳熹,你的确很有才。”
何佳熹瞟他一眼,继而认真道:“你别误会,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你。”
“噢?”
“对你没什么情绪吧。正如你所说,项目被换掉我也不意外。这几年来,公司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。所以……渐渐的我也就懂了当初走掉的那些人的原因。”何佳熹与身边走过的同事点头微笑,有几个人没忍住好奇心,纷纷侧目,她又道:“这段时间我也想着要不要辞职,但总是下不了决定。我知道,你跟瞿总说了一些我的事,包括做志愿者,妨碍你们做节目,我写在《未知》的文章,你也一定知道。所以,挺好的,让我下决定离开这里。”
周云通如鲠在喉,脸色有了几分僵硬,勉强问道:“那你预备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佳熹伸手敲了敲老总办公室的门,“给邵川做秘书也不错呀。”
屋内有了动静,何佳熹整理了一番衣服,冲他盈盈一笑,消失在逐渐掩上的门内。徒留呆若木鸡的周云通,他原以为何佳熹会服软,放下她一贯视若无睹的高傲身段,来留住这份在他看来极为不错的工作。他想起那天清晨,曼丽一脸怒火地冲他道:“我为佳熹有你这样的追求者,感到恶心。”
晴空霹雳,周云通双脚如图灌铅般沉重,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门口,竟然半个多小时他挪不动一分。
何佳熹喝完了第二杯茶,瞿总还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忙着他手头上的游戏,她的耐性所剩无几,手指一节一节若有若无地敲着自己的大腿。她意识到这个动作后,不由得笑了,明明是邵川一贯有的动作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学来了。并且如此自然,仿佛天生就如此似的。
她编辑了一条支队的微博发了出去。都是徐予阳传过来的照片,其中有一张是邵川头破血流的样子。她放大瞧了片刻,心里抽疼,没犹豫地就保存在了手机里,却没发到微博上。
瞿总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,他睨了一眼,是宁城支队的微博更新。瞿总没有动弹,侧眼看了一看何佳熹,他漫不经心开口道:“佳熹啊,最近工作还算顺心吧?”
被叫到名字的人抬头,脸上有几分不耐烦——大家伙儿心知肚明的情况,这些人总要装得一套套的,让人难受。
她笑道:“不顺心,所以瞿总,我准备辞职了。”
说话间,穿着地无比温柔的何佳熹起身,踩着傲气不已的高跟鞋到了办公桌前,一个白色信封被推至瞿总的面前,上面的字狷秀肆意,“辞职信”三个大字,笔下透露着是纷纷向外跑的自由。
瞿总到底是意外的,电脑里是游戏失败的声音,刚才灵活按着鼠标的手也有几分呆滞。摩挲了许久才捏起信封,往旁边放了放。瞿总一笑,推了推眼镜:“佳熹,别这么激动。我呢没有要辞退你的意思,所以你也别谈什么辞职。我知道嘛,年轻人都觉得辞职比被辞退要好看……”
“瞿总,您误会了。我是真的想辞职。”何佳熹镇静异常。
瞿总长叹了一口气,“为什么?”
“理由我也写在信里了,您看完会答应的。”何佳熹再一次把信封推到他面前,接着道:“瞿总,您可能不太了解我的脾气。这也正常,咱们的交集确实也不多。那么,在职期间我违反公司规定,在外做志愿者和发表作品。这些您可以按照规定扣罚我的工资和奖金。这些事处理完,我希望咱们还是和气的职场关系,江湖再见是迟早的。”
瞿总冷笑,“你倒是硬气。”
“硬气总要有的,随波逐流难免碌碌一生,最终混入江河什么都不是了。”何佳熹微微弯腰,“感谢我在职期间,您对我的照顾,再见,瞿总。”
说罢,她便徒留了一个执拗无比的背影给皱眉叹息的男人,门一开一合,便再也没有任何职务上的关系了。
门口,周云通还站着,何佳熹冲他点点头,走了几步后又回过身来。
周云通站了站直,问道:“决定了?”
“嗯,以后江湖再见吧。”何佳熹笑得坦**而又轻松,“是这样,我办公桌上的东西都不想要了,是要我自己清理还是?”
“交给清洁阿姨吧。”周云通摸了摸鼻子,“佳熹,对不起……”
何佳熹摇了摇头,“你活得不累吗?一会儿做手脚,一会儿道歉。人还是始终如一的好。要坏就坏个够,要好就真的好。”
周云通面色一红一白,手心烫的像是会被灼伤。
何佳熹又想到一件事:“你以前送我的几样东西,都在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,我都没用过。你拿回去吧,不然挺浪费的。再见。”
潇潇洒洒,不拖泥带水。
可谁又知道,她从最初走到这一步,花了多少时间。
何佳熹坐着电梯下行,心里突然有几分难以宣泄的喜悦和激动。这电梯上上下下无数次,一楼到六楼的灯也亮了无数次,都没有此刻那么快速和令人喜悦。
何佳熹心想,她在这不知不觉,又或是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,终于确定了她要追求什么。
经过公司楼下的打卡机的时候,她想了想,把门禁卡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门禁卡扔了,你要赔钱的。”身后有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,再熟悉不过的,以前总是和她针锋相对的,近来却总呢喃低语。
何佳熹乐呵呵地转过身,眼里却是氤氲不化的水汽,她拉过他的手:“那你帮我赔钱。”
邵川点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柔荑:“帮你赔,你这哭什么?”
人有时候总是这样,心中的情绪外露在眼睛里,是经不起人说的,一旦被提到了,这眼泪就像开了的阀门,水不断地往外流。即便她此刻笑得不含有一分悲情,但滚烫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: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我蹉跎了四年,终于明白我想要什么。也终于,找到你了。”





